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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疍民“奇布”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的“前形态”

时间:2018-07-10 15:14 来源:bet365线上娱乐网址_bet365赌场_bet365亚洲投注研究院

本文获2016年广东省社科学学术年会优秀论文二等奖)


                 陈忠烈


衣被材料,是人类物质文明进步的标志之一。在纺织技术还未出现的远古时代,岩居穴处的先民利用兽皮、鱼皮、树皮等无纺织物作衣被材料。纺织技术发明之后,人们利用动物、植物的纤维纺成纱线,再把纱线进行经纬组织成布片;人们从审美观念出发,把纺织物染上各种颜色;另外,还发明了后整理技术,通过一些整理工序,使纺织物获得某些特性,例如手感平滑、柔顺、坚挺、光亮、耐磨、耐水、防水(如油布)、防火(如石棉布)等等。中国古代的纺织手工业,早已形成了纺、织、染、整四项工序;在近现代工业社会纺、织、染、整更分化为四大专业生产部门。

中国在纺织科学技术史上,对人类有过杰出贡献,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产,除了蚕丝等闻名世界的物质文化遗产之外,还有艺术、技术、工艺等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名录中,有顺德伦教“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一项。这项工艺的殊胜之处,就是把原本分属“染”和“整”两个生产部门的工序合并在一起完成了,使纺织物在染色的同时,也被整理出某些特性。在珠江三角洲,薯莨染整工艺处理的丝织物主要有纱和绸两种,前者称为“香云纱”,后者称为“薯莨绸”。其实这种工艺也可应用在其他纺织物上(例如棉、麻、葛等),因为香云纱声名较为显赫,所以在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时以之立名。

一、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

古代的长三角和珠三角,是我国蚕丝两大中心产地。由于自然条件差异,长三角“丝造”每年至多两造,珠三角“丝造”年产可达七八造。珠三角的蚕丝质量不如长三角,但产量颇大。明中叶以降,珠三角随着全国商品化经济高涨而全面开发,清乾隆以后蚕桑业所依托的基塘农业系统达至鼎盛,蚕丝产量更大。薯莨染整工艺为这些质粗量大的“土丝”开拓了一条大规模商业化的衣被之路,珠江三角洲也诞生了一大手工业——“晒莨业”。 清代穿着丝织物对江南人来说还是一种较为奢侈的“身份性象征”的时候,广东却是另一番景象:

清道光、咸丰年间江苏人张心泰《粤游小识》载:“近年又以此草(薯莨)染酱色,织为衣裤着之,闻綷縩声。广人无论牙郎马走黄童白叟,无不着之,取其轻便。王渔洋广东竹枝词有‘薯莨衫窄笠丝堆,装束随宜笑口开。’,即指此。吾乡蒋叔起《圃珖岩诗馆草》有‘薯莨䌷歌’,赋物甚工。”(《小方壶斋与地丛抄》第九帙 三百十) 我们从这段记录可以得到几条历史信息:

1、从产品穿着在身上有綷縩之声这一特征来看,这种用薯莨染整处理的丝织物是香云纱或薯莨绸。(笔者按:这两种产品质地爽滑,穿在身上有唽唽嗦嗦的响声。老辈人均有体验。)

2、“近年”即清道咸年间,薯莨染整工艺才大量应用于丝织物。这是珠三角全面开发、经济发展和自然条件的综合结果。

3、当时广东薯莨染整处理的丝织物已经是大众化的衣被材料。

4、这些产品大量流通到江南等地区,且为文人所歌咏。(据笔者了解,上海、苏州、北京很多老辈人都穿过这种丝织品。)

现在,关于香云纱出现的年代被随意地前推,毫不顾及珠三角经济社会发展的历史条件和历史文献依据。另外,改革开放以来,由于香云纱非物质文化遗产所依存的整个文化空间发生巨变,现代香云纱从最初的胚料到工艺以及市场定位都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年轻学者“少见多怪”,把香云纱的生产说得高不可攀,这种曾经大众化的衣被材料被说成是富贵人家才能穿着的“珍贵高级衣料”。这些被“现代化”的材料以讹传讹,对薯莨染整工艺史的研究干扰甚大。笔者手上幸好有一本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实地调查资料《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这是当年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一些老专家深入到佛山地区的晒莨业工场,对丝织物的薯莨染整工艺进行全程跟进考察和资料采集的成果,每道工序除了文字说明,还按工艺流程分别配上一幅一幅的实物布板。当年的香云纱生产还严格地沿承着古老的工艺,笔者手上这本《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是迄今尚存的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的原始记录和样品资料。笔者把其中香云纱薯莨染整的传统工艺概括为几个大流程,使大家对这种传统工艺有基本的了解,以正视听:

1、珠三角地区薯莨染整处理的丝织物胚料,是素色的“生身”纱或绸。这种纱、绸表面有光滑的丝胶,不易吸收薯莨液着色,故曰“生身”。在薯莨染整之前必须用碱水漂练去除丝胶,使“生身”变成“熟身”,增强其吸水性,易于同薯莨汁液亲和。

未经碱煮的“生身”纱,表面有丝胶,较难着色。

已经碱煮的“熟身”纱,去除丝胶,就成了可以进行薯莨染整的胚料。

2、制备薯莨液

薯莨是薯蓣科多年生草质缠绕藤本植物 有粗大的块状或根状地下茎。薯莨块茎内含大量韖质成分,可用作赭红色染料,因此有“染布薯”之称。

 薯莨全株

     切开的薯莨块茎

 

从资料记录来看,用于香云纱染整的薯莨液,一直都是人工捣制或磨制的。捣制或磨制的薯莨液是浓稠的暗红色液体,不但有着色的作用,还能改变织物的质地。

手工磨取薯莨液的情况

3、染整工作开始,工人把熟身纱或绸平摊在草地上,先用花洒把薯莨液喷洒在纱绸的表面,然后晒干。每喷洒晒干一次叫做一“封水”。经过五“封水”之后,纱绸呈现出焦黄色,质地变得坚挺,然后把整匹纱绸浸入盛满薯莨液的大木盆中,吸饱薯莨液,再拉展在草地上晒干。如是反复染晒十二三回,即达到十二三“封水”的时候,纱绸才呈现出浅红色。这段工序叫“晒黄身”(因为最初染出的是黄色)。

     经过十九“封水”之后呈现浅红色的纱绸

     

 初期的摊晒——“晒黄身”(纱绸着色尚浅)

4、“晒黄身”之后进入“煮头轮”的工序:把纱绸和薯莨液放入大铁镬中煮数分钟,然后再摊展在草地上晒干,称为“晒熟水”,这时纱绸已呈现深红色。

浸薯莨液的木桶和煮薯莨液的大镬

 

经过“煮头轮”和“晒熟水”的纱绸,颜色变深红。

 5、纱绸经过“煮头轮”和“晒熟水”之后,再重复浸泡薯莨液然后晒干的“封水”过程,经过七八“封水”,就可以进入“煮二轮”的工序了。“煮二轮”工艺同“煮头轮”一样,把纱绸和薯莨液放入大铁镬中煮数分钟,然后再摊展在草地上晒干,但这次摊晒称为“起红身”,这时纱绸呈现深暗的红褐色。

“煮二轮”后的莨纱呈深暗的红褐色。

经过上述系列繁复工艺之后,薯莨不但使丝织物着色,而且整理工序也在起作用,使丝织物的质地也起了变化,变得坚挺结实,吸水率低,因而具有耐磨、耐水、易干的整理特性。

《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据晒莨工场经营者说,最初的纱、绸等丝织物的薯莨处理工序,经过“煮二轮”和“起红身”就终止了。这时丝织物的薯莨含量已达到饱和,可以作为衣料使用,但为了使其具有较好的商品卖相,还要进行“摊雾”、“拉平”等后续处理。所谓“摊雾”,就是在凌晨四五点钟,把纱绸摊开在草地上,使其被雾水沾湿回软柔顺;“拉平”就是用人工把整幅纱绸拉舒平展,消除皱纹,表面光滑,成为定幅,可以上市了。各晒莨工场最初都是提供这种产品的。

但是,《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随后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这些颜色红褐的丝织物在商品市场上,已不为大众所喜用了,必须“过乌”变黑才易于销售,于是又在“煮二轮”“起红身”之后增加后续工序——“过乌”(又叫“过泥”)。

6“过乌”(过泥),“晒乌”。

    “过泥”就是日出之前,在纱绸的一面涂上一层薄薄的河泥,经过一段时间再把纱绸拖入河中洗去泥浆,再摊开在草地上晒干,涂泥的一面呈现出黑色,叫做“晒乌”;随后再进入“黑胶熟水”的工序。

手工捣练河泥

经过“晒乌”呈现黑色的纱绸。

7“黑胶熟水”

    把纱绸放入“煮二轮”的薯莨液中浸泡,再次吸饱薯莨液,然后黑面向上摊开草地上晒干,这时纱绸涂过泥的一面呈现光亮的乌黑色,有黑胶的质感(另一面仍然是深暗的红褐色),所以这道工序称为“黑胶熟水”。但工序后的纱绸质地更加坚挺结实,要进行“摊雾”、“拉平”的后续处理。因为这些后续处理是在“黑胶熟水”后进行的,且产品已符合大众的货品要求,所以这道后续处理又叫做“中货拉熟”。这种丝织物用来做衣服,很爽滑,穿在身上行走动作会发出唽唽嗦嗦的响声,这正是香云纱的特征。

经过“黑胶熟水”的纱绸,呈现出光亮的乌黑色。 

“黑胶熟水”处理后的纱绸质地更加坚挺结实,拂晓前要进行“摊雾”软化处理

《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所反映的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很“土”但相当成熟。十多年前,我参与了该项非遗申报的最初论证,我指出经过薯莨处理的香云纱,薯莨在染色过程中,也同时发挥着整理的作用,使着色的丝织物获得耐水、耐磨、易干、松爽、不粘等特性。这种工艺最特殊之处,就是把“染”和“整”两道工序同时完成了,于是我提请以“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立名申报。项目先后顺利登上广东省和国家非遗保护级别,这项古老的纺织品顿时身价百倍,成为名扬天下的衣被材料,发展起新兴时装产业;很多相关的影视、着作也纷纷出炉。然而,大家对这种古老工艺的最初来历都不甚了然,大多语焉不详,甚至空穴来风,胡说八道。我对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投入了深挚的学术关怀,但对这一难题悬而未决深以为憾。

我想从发生学的角度来看,这项高度成熟的工艺必定经历过一段萌发和成长的“前形态”,清理出这段“前形态”,是解决这道难题的关键。十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探究这个问题,从收集到的现存资料判断,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薯莨染整工艺是岭南疍民的创造

下文我把收集的部分资料和我的辨析同诸君分享。

二、关于薯莨染整工艺史最早的研究

最先从历史学角度探究薯莨染整工艺的是我国着名纺织科学技术史专家陈维稷先生。陈先生《纺织科学技术史》(科学出版社,1984年)举出薯莨染整的最早物证是1931年在广州西郊大刀山古墓中,曾出土东晋太宁二年(324年)的麻织物一块,正反面颜色各异,一面为黑褐色,一面为红色,由外观及特性所示,是属于薯莨加工整理的纺织品。”陈先生是根据1931年广东黄花考古学院出版的《考古学杂志》创刊号提供的考古报告。他的判断,把薯莨染整工艺大大地前推到晋代。因为这是薯莨加工织物的“最早”记录,已被一些权威着作例如《中国丝绸史》这样的巨着所引用。

我认为陈先生对这条民国广东考古材料的解读颇值得商榷。考古报告的原文是这样的:“(出土的布)皆有两层:一面涂朱,他面褐色,有小方格,格布纹甚显。布纹似麻布,涂朱似漆,蔡谈夫人疑为冠布,余谓亦近似,麻布则当衬布也。 (《考古学杂志》创刊号,民国二十年(1931年)广东黄花考古学院出版)很显然这块布是双层夹布,表层和里衬各自呈现不同的颜色,并不是薯莨染整的一布红黑两面的特殊效果。当年广东的考古事业方在起步,缺少科学指导,学术水平不高,考古报告比较粗疏;兼且该件麻布实物早已不存,后人无从得见,无法再对原件做化学分析。陈先生请没有看过考古的出土实物,另外他对当时的考古报告的解读也稍欠严谨,后人引用这段材料也没有亲自看看考古报告的原文。 

不过,我颇认同陈先生对薯莨染整工艺源头的探索。他说:“以薯莨浸渍液染整加工的织物,历史颇为悠久,并逐步发展应用于丝绸染整。”我从历史文献记录以及市场资料看到,薯莨染整工艺最初处理的织物不是丝绸,而是葛、麻、竹布、白扣布(棉质)等古代岭南土产织物,这类薯莨染整的土产织物到本世纪六十年代仍有小量生产应市;至于薯莨处理丝绸产品的大批量生产,我上文已经讲过是同珠三角开发、广东经济发展、市场需求相关联的,要比较晚近才出现。

陈先生还是最先关注到屈大均《广东新语》记载疍民“奇布”的学者之一。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五“货语·葛布”云:“罾本苎麻所治,渔妇以其破敝者翦之为条,缕之为纬,以棉纱线经之,煮以石灰,漂以溪水,去其薯良之色,使莹然雪白。布成,分为双单。双者表里有大小絮头,单者一面有之,絮头以长者为贵。摩挲之久,葳蕤然若西氊起羢。更或染以薯良,则其丝劲爽,可为夏服。不染则柔以御寒。粤人甚贵之,亦奇布也。谚曰:以罾为布,渔家所作,着以取鱼,不忧风飓,小儿服之,又可避邪魅。是皆中州所罕者也。”这是迄今关于薯莨染整织物最早的文献记录。“奇布”之“奇”被屈大均渲染上神异色彩,但陈先生认为这条资料说明“明代沿海渔民利用薯莨浸液,染制苎麻织的鱼网(罾),利用破烂的渔网编织罾布和以薯莨来进行复染。说明古代民间,早已熟悉用薯莨栲网,可以增加鱼网的泻水性,使起网省力,经久耐用。复制的罾布虽然属粗厚织物,但经薯莨染整后,其丝劲爽,可作为夏服使用。”陈先生从薯莨植物的亚热带分布特点,断定薯莨染整工艺发生在东南沿海地带,他还从民俗学和民族学的角度来证明薯莨染整工艺的源远流长:“至今我国南方沿海地区,民间还将靛蓝染色的棉布,再经薯莨汁液处理,以增加易洗和耐晒的效果。制品如再经砑光,则织物表面呈现烁烁的紫光,这类织物颇受苗、傜等少数民族的欢迎。”

我认为陈先生研究问题的视觉足资我们借鉴。薯莨用于染整的最早记录是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当时的“南人”用它来染皮制鞋,而在广东直至民国仍用薯莨染革。我推测岭南民间对薯莨染整功能的发现和应用必定更早。薯莨所属的薯蓣科植物中有很多可供食用,在番薯引进之前,广东各地方志“物产”篇章所记录的各种“薯”如淮山、参薯、毛薯、沙薯、大薯、山薯之类,绝大多数是这一科的植物。岭南是薯蓣科植物最宜生长之地,古代的百越“蛮夷”在采集食物中必定早就尝试过这些有硕大块茎的植物,发现薯莨不中吃,但有很强的染色力能并能改变织物的质地,最初用薯莨浸出液处理织物到技术成熟,是一个漫长的“经验过程”。在此过程中,远古时代我国东南的百越民族的贡献不能低估;从对织物抗腐蚀、耐水性、耐磨、易干性能的执着追求来看,最大机会的“发明家”可能是疍民群体。我循着这条思路,到疍民群体中去寻找证据。

三、疍民“奇布”的实地考察

首先是选点。我的考察地点是珠海市的三灶镇,我选择这里基于几大原因:

珠海,曾经是我国最大的渔业县,聚集人数最多的疍民群体;珠海拥有全国最多的海岛,这些海岛比较容易保存传统生活和技艺,在高栏岛宝镜湾有近四千年前的岩画,反映当时此地已有亲水的先民生活和进行文化活动;三灶原本是一个孤悬海上的离岛,处在西江尾闾的低沙田地区,主要居民是来自各地的疍民,低沙田区开发较晚,这里的疍民群体可能保留着较为传统的风习;最后促使我下决心去三灶的,是那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告诉我,三灶的一些渔民村在改革开放前仍然有薯莨染整的织物生产,现在还可以找到物证。

我下到三灶镇的海澄村。这里村民一向浮家泛宅以渔业为生,我发现这里七十岁以上的村民都有使用薯莨染整织物的经历。我问起他们是何时开始使用这种工艺的,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起就是这样。”他们不用薯莨去处理丝绸,只用来处理麻布、白扣布这类织物。这同他们的经济消费水平和海上作业和生活的服装要求有关。他们不但以薯莨衫裤为工作服和日常衣装,在过去利用风帆动力的时候以及尼龙丝渔网和化学纤维绳缆普及之前,所有的风帆、渔网、绳缆、索具全都用薯莨处理过,好处就是穿着薯莨衫裤在海边生活和船上工作易干、耐咸、耐磨;帆具、网具、索具耐腐蚀、耐水、使用寿命长。

他们的薯莨染整方式:

先用锤子把薯莨块茎砸烂,兑水,放进木桶中,然把织物放入浸泡,等织物吸饱了薯莨液,就在草地上摊晒干。织物晒干后,又放入原先用过的薯莨液中浸泡,再晒干。

我问他们这样要反复操作多少次?——这也就是要过多少次“封水”的问题。他们说如是反复操作,直至把那桶薯莨液吸干为止,不计其数。最后织物呈现出土红色,他们就穿上身或者在船上使用了。这种情况,说明他们的工艺还处在很初级的阶段,未曾达到量化和标准化的水平。我让他们随便指一种颜色作为色板参照一下,他们指的那种土红色,就是相当于《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经过十九“封水”之后纱绸所呈现的浅红色(请参看前面的图片)。他们的薯莨染整工艺到此为止。

他们的织物是葛、麻、棉等,表面没有丝胶,不必经过以碱水脱胶的工序,但薯莨处理的次数较少,织物吸收的薯莨物质较少,没有经过薯莨液煮练和过泥的工序,所以他们的织物薯莨附着力较差,他们的薯莨衫裤较易脱色,旧了就要重新再浸染薯莨液,又变成“新的”了;至于帆具、网具、索具则要每隔三个月左右就再用薯莨液重新浸染,以确保耐用。

在昔日大香山的范域内,有些经济较为发达的地方,疍民的薯莨染整工艺可能会讲究些。根据中山市香山文化研究会冯林润先生披露,香山有些地方的疍民用薯莨处理织物,除了反复浸染薯莨液和摊晒之外,待织物吸饱了薯莨液之后,还要进入“蒸熟”的工序。那就是把织物折叠放入一个大蒸甑内,架在大镬上密封蒸煮68 小时,使薯莨着色固定,防水、耐磨、耐用的性能更好。这种“蒸熟”的工序,其实已经是香云纱薯莨染整“煮头轮”、“煮二轮”的先导了,留下了薯莨染整工艺向前跨进一步的脚印。(冯林润:《农疍生活二三事》,载《疍民文化研究(二)》,香港出版社,2014年9月第一版。)香山疍民薯莨染整,与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相比,就差了“过泥”“晒乌”等几步的后工序。

莨染整会产生大量的薯莨废渣。我知道现在顺德的薯莨染整工场,通常是把废渣晒干,用作“煮头轮”“煮二轮”的燃料,因此我也随便问问海澄村民薯莨废渣的问题。他们答称是“以前是吃掉的”。我很吃惊,因为薯莨有很重的涩味,很多资料都说这是不能吃的。他们吃薯莨渣,当然是在饥饿年代了。但是,我在吃惊之余,眼前不禁浮现起早期蛮荒时代曾经有人试尝薯莨的历史场景,这便是人类认知薯莨的第一步!

我试图站在“蛮荒时代”去提出问题,进而问他们在旧时的日常生活中还采集什么植物染料,他们列举出野外几种可以染出不同颜色的植物染料,这些都超出了我极其有限的植物学知识水平,我连植物名称都没能记住。不过,我很认真地记取了他们提到的一些薯莨代用品。他们说,在薯莨匮乏的时候,可以采集“铁树仔”,放入“煲缸”(其实是当地的咸菜埕)煮熬,就可以得到同薯莨液一样性质的染料;另外,用山上的野果岗菍树的根浸泡,也能得到同样的染料。

海澄村山野的“铁树仔”

海澄村民熬煮“铁树仔”的煲缸

海澄村山野的岗菍树

我还不知道“铁树仔”这种植物的科属和学名,其化学成分有待分析。岗菍是广东山野常见的野果,是桃金娘科的植物,果实有较重的涩味,是因为全株含有单宁酸化学成分。检阅中国的染整科学技术史,中国在远古时代已经广泛使用饱含单宁酸的植物作为染料,先在织物上染出棕黄色或浅红色,再经过铁盐的媒染化学反应,生成黑色的单宁酸铁,把织物染成黑色。《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中纱绸薯莨染整的“晒黄身”、“起红身”就是单宁酸初染的现象(请参看前面的文字和图片),“过泥”就是利用河泥中含有的铁盐进行媒染,产生黑色的“过乌”效果。薯莨是单宁酸含量特别高和化学性质比较活跃的植物,它对媒染的反应优于其他染料植物。海澄村的老渔民没有这样的化学知识,但他们在长期的生活和生产实践中,观察和积累了这方面的植物染整经验,懂得首选薯莨,退而求其次可以找其他代用品。我们可以从当地疍民的经验中,感悟到薯莨染整工艺在历史的长河中摇摇摆摆前进的历程!

我向他们讲了顺德晒莨工场“过泥”使纱绸变黑的情况,他们说穿在他们身上的薯莨衫裤和船上的网具、索具有时也会自然变黑,可能是身上的汗或者海底的泥土使它们变黑的。这令我大感意外,后来,我翻阅了些纺织染整的资料,才知道薯莨把织物染成红褐色之后,即使还没有经过“过泥”的工序,薯莨染整织物的化学反应过程其实也并没有停止,长期氧化或者偶然沾上了带有铁盐的物质,仍然会发生媒染变黑的现象。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七“草语”也提到:“渔人以(薯莨)染罣罾,使苎麻爽劲,既耐水又耐咸潮不易腐。而薯莨胶液本红,见水则黑。诸鱼属火而喜水,水之色黑,故与鱼性相得。染罣罾使黑,则诸鱼望之而聚云。”他虽然曲解了薯莨织物自然变黑的原因,但他几百年前观察到并记录了薯莨染整织物自然变黑的现象还是很有史料价值的,而珠海渔民对此也早已有所体验了,只是他们不去刻意追求染黑而已。

香云纱集中产地在顺德、南海、番禺等珠江三角洲心腹地带,薯莨染整——晒莨业曾经是很辉煌的产业,诚如民国初年广东省政府对珠三角蚕丝经济的评估:“本省粗丝,粤人向来只知织造薯莨纱绸之用,绝少谋及其他用途。”(《蚕声》,广东建设厅顺德蚕业改良实施区总区编印,第一卷第一二期合订本,发刊于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一日出版。)薯莨染整其实承担了华南丝织业的一片天下。

我很想了解香云纱中心产地外围的薯莨染整织物的经营情况,于是采访话题渐及“经济”。海澄村民告诉我:旧时村中渔民为帮补家计,也染制薯莨织物出售,经常有商人下村来收购他们的产品;也有商人专门运来成匹的白扣布,交给村民用薯莨染整,然后回收上市。他们出海作业,看到远近来船的渔民尽皆土红色的衣装,看来当年并不富裕的渔民村,原本自作自用的薯莨染整工艺也同商业化多少扯上点关系了。《晒莨生产工序和图片》说没有经过“上泥”“过乌”的通体红褐色的薯莨制品也可以上市的情况,曾经很普遍,其主要消费对象是升斗小民和处在社会边缘阶层的疍民——而这一群体在岭南沿海曾经是原住民的主体。

我估计当地的薯莨消耗会比较高,我问他们薯莨的来路。他们指着村周围的几座山说山上就有薯莨,其中轿顶山、拦浪山就是他们村生长薯莨的山。

轿顶山

拦浪山

因为年代久远,他们也说不清这些山上的薯莨是野生的还是曾经人工种植的。我认为从植物群落分布的生态要求来说,这一带很可能原本就有野生的薯莨群落。后来随着用量渐大,供不应求,人们就开始了专门的人工种植。当时在场的珠海市非物质文化保护中心的同人告诉我,在珠海的横琴岛有一处土名就叫“薯莨岗”。我估计这处土名极有可能是人工专业种植薯莨的地方,以便当地疍民就近取材。这些野生的和专门的薯莨生长地,主要的供应对象就是珠海庞大的疍民群体,但其供应量还是远远不敷的,必有更大的市场依托。

广东薯莨主要来自西、北两江流域。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集中在顺德、南海、番禺和广州近郊,薯莨由各大薯莨行供应,例如清代佛山就有两家大薯莨行。珠海是中国南方主要渔区,处理渔民服装和网具、帆具、索具的薯莨用量极大。大香山的薯莨货源主要来自西江流域,集中到澳门的薯莨行再向大香山和粤西沿海行销。广州市博物馆程存洁馆长多年来随同我做田野考察工作,他就曾经给我提供了清代澳门莲峰寺收购澳门薯莨行的契约,也可证明澳门是薯莨的重要集销地。珠海是西江薯莨最主要的销场。在新中国建国初期,据统计仅仅珠海薯莨的年销售量近30万斤。据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藏《广东土特产介绍——城乡物资交流资料之一》记录,1950年西江出产薯莨72千担,每担薯莨可换米160斤。西江山区农民11.57%的生活费靠种薯莨维持,薯莨销路畅旺与否,影响到广大山农的生活。从这一历史事例,亦可窥见在畅旺的香云纱薯莨染整产业的外围,有一个起源更早的由疍民经营的丝织物以外的薯莨染整产业圈,而我们对这个产业圈的学术关怀太少了!

在海澄村的实地考察中,看到渔民利用很简陋的工具进行薯莨染整操作,他们对与薯莨同性质的其他植物染料的认识,对薯莨染整织物自然变黑现象的观察,对薯莨及其染整产品的经营,可以看出早期薯莨染整工艺发生的若干蛛丝马迹,也反映出当今相当成熟的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曾经走过的原始之路,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是在这些“前形态”的基础上发展完善起来的。这些都是很可贵的文化人类学资料。

近现代,人类衣被材料日新月异,纺、织、染、整科技齐头并进,一片红或黑溜溜的薯莨染整制品在先进的染整科技和衣被材料革命的形势下,唯有“退市”一途。到民国初年,“粤省普通土丝品质不良,毛泡颇多,未能织成佳品,是所产粗丝之用途既全赖织造纱绸二项。至其他丝织品物尚未见有所织造,多仰给于外国,年中外溢之资实已不少,自粤丝对外滞销以还,整个之蚕丝业更益形衰落。”(廖崇真:《本区之使命及其设施计划》,载《蚕声》第一卷第四期,广东建设厅顺德蚕业改良实施区总区编印,发刊于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一日出版。)

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昔日在南、番、顺遍地开花的晒莨业,只剩下勉力支撑的三两家。由于机动船只取代了风帆,尼龙丝渔网和化学纤维绳缆取代了棉麻制品,海上作业也有了更加可靠的工作服。珠海乃至整个大香山穿着薯莨染整织物长大的人,对传统的薯莨染整工艺只留下些感性认识和片断记忆。改革开放后,薯莨染整工艺的原生环境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到它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定“濒危”。被抢救下来的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虽然核心技术仍得保存,但已发生很大的变化;而疍民的薯莨染整工艺更成了“已经消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连一块有疍民手泽的“奇布”物证也难以找到。我作为穿着香云纱长大的人,虽然在学术上对它情有独钟,但考察研究难免挂一漏万,在探测香云纱薯莨染整工艺“前形态”的路上还得继续摸索着蹒跚前行!

十多年来,原广州市博物馆程存洁馆长一直伴我同行,并提供了很多宝贵的帮助,借此深致谢忱!